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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你以为你抓住了生活,其实是生活抓住了你

有一天睡午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还是在大四的时候,在学校乐团里,大讲堂的后台,登台准备表演。谱架上的乐谱,随风一页页翻起来,哗啦哗啦。那感觉是如此真实,以致醒来的时候会特别伤感:原来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可为什么记忆还是如此,一刻也不曾离开呢?  在《少年时代》里,梅森说出了答案:“有时候你觉得你抓住了这个时刻(Seize the Moment),其实不是。是此时抓住了你。”  年轻的梅森在大学开学的第一天,和后来一定会成为狐朋狗友的室友、室友的女友、女友的室友一起去Big Bend徒步。当他们走到山顶,映入眼帘的是霞光满天,衬着美国西部荒凉壮丽的丘壑,他说出了以下的话。  你以为这是青春的开始,其实这就是青春。你以为后面还有更多的快乐的一天,其实这就是快乐本身。  你以为是你抓住了生活,其实是生活抓住了你。  《少年时代》通篇在讲的,就是这个主题。从一个男孩的眼光看这个世界,最初躲在妈妈的被子里和姐姐听故事,和姐姐吵架;期待爸爸妈妈复合,在十几年的岁月里逐渐发现这再也没有可能;然后生活里出现了同学、朋友、老师、初恋;再然后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学什么、怎么学、去哪里上大学;他的世界逐渐拓展,从开头躺在草地上望天,思考蜜蜂的问题,和到最后看到Big Bend夕阳下的整个世界,他的天空被拓宽了,他的人生开始了。  而妈妈,此时在公寓里哭泣:“我以为人生后面还有很多,可是……没有了。”从一个辍学少女到单亲母亲,坚持上完大学,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工作,成为了一个学着,并把他们姐弟俩带大,她完成了从一个少女到母亲、从青年到中年的转变。十二年足够让她从一个美丽的少妇变成成熟的中年女儿,而她感觉自己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课题:结婚、生子、离婚、买房、卖房,然后,孩子们终于离开了家,接下来是什么呢?“My fucking funeral.”看到这里的我眼泪也掉下来了;十二年是梅森的人生,也是妈妈的人生啊。  另一个让我热泪盈眶的地方,是梅森小的时候去爸爸那里过夜,爸爸弹着吉他给他们姐弟俩唱歌。“我在想我的孩子有没有想我……”歌词与前面的情节极尽默契,说尽单亲父母的悲哀。更悲哀的是,爸爸和妈妈都是好人,他们对孩子的爱都是深沉伟大的,可是,他们却不能组成一个家。他们的亲情永远是残破的,只能在有限的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里尽力弥补。爸爸尽量给孩子讲生活的道理,连女儿的避孕问题也要过问,即使两个人都很尴尬;带梅森去野营,教他怎么追女孩子,教给他男人的生活;妈妈的辛劳就更不用说,虽然影片里没有正面描写,但影片里不断出现妈妈开车送他们去学校的画面、自己上课也只能带着年幼的梅森去课堂,单亲母亲的辛苦可见一斑,更不要提在家暴的环境中尽力保护姐弟俩,一次又一次地搬家,一次又一次地离婚;这是父母的爱,和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相似的;而每个人的人生又是不一样的。相似的是我们都做着同样的事:出生、成长、上大学、结婚、生子,然后把孩子抚养成大,送上大学……然而每个人的人生又是那么不一样,这些鲜活的、每一个对其它人来说无足轻重,对自己却弥足珍贵的时刻,就组成了我们自己的人生。  我想起我自己人生中每个难忘的时刻。三岁的女儿午睡醒了,我去床边看她。她皱着一张小脸,刚从沉沉的睡眠中清醒过来,迷惑地重新打量这个世界;看到我对她笑,也试图对我笑,那困惑的、可爱的笑脸。这些时刻她可能永远不会想起,但对我却永远不会忘记。我想起我的妈妈有天翻出了我五六岁时在作业纸上给她画的生日快乐的水彩画,“一想到你稚嫩的小手在那里画呀画押,我就忍不住掉眼泪”;如母如女,这些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时刻。这些时刻,在我们的人生中,是多么珍贵!  导演Richard Linklater十二年磨一剑,用极大的耐心与极艰苦的工作,打造了这部电影史上最不一样的电影之一。最大的不一样,当然是原班人马拍了十二年。如果说妈妈和爸爸的演员人在中年,变化还不是特别明显,然而梅森的演员Ellar Coltrane从六岁演到十八岁,不但让观众看得目瞪口呆、唏嘘不已,也是演员自己在成长过程中的完整记录。看完这部电影,我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导演没有让同一个演员演十二年,这部电影是不是还会同样出色?答案是,这仍然是部出色的电影,但不会是一样出色,因为人在自然成长过程中的那种流畅与真实,是任何表演都代替不了的。  这不是一部主流的“三一律”电影,没有戏剧化的冲突与暴力,最过分的镜头,在其它电影里连前戏都不如;自《波将金战舰》以降,人们太习惯了在电影中看到各种蒙太奇镜头,用不同的拼接造成观众视觉和心理上的假象——我说的不光是不同空间的蒙太奇,更是不同时间的蒙太奇,比如电影里常常出现的字幕“二十年后”;而很少有一部电影,真正拍了十二年,记录下来最真实的生活。这项工作不但艰巨,而且冒险。这需要导演在定稿初始就规划好整整十二年的情节与工作日程,如果有一个镜头没有拍到,则不能进行补拍。于是,我们看到了无比真实的生活。从影片开始妈妈朗读第一册的《哈利•波特》,到第一代的xbox游戏机,到男主上高中时party的当年最新流行音乐,每个细节都是时代的缩影。  Ethan Hawke在这部戏里发挥极为出色,生动地刻画了一个离婚父亲的形象。实际上,没有一个演员是演得不好的:因为太真实了。饰演妈妈的Patricia Arquette在戏的结尾明显入戏比开始时更深;我们看到的是三个小时的电影,但对她来说却是一项十二年的工作。她坐在公寓里,看着即将上大学的儿子收拾东西,突然哭起来的画面,比任何时候的她都要令人动容。十二年啊,她也真是把梅森当成她自己的儿子了吧。  如果这部电影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那么它将同其他少数几部历史上获奖的电影一样,创造了一个由“非主流电影”获奖的记录。奥斯卡历来喜欢那些“大”的电影,严肃的主旋律,比如《乱世佳人》,比如《宾虚》,只有少数有创新的电影能够冲破这个桎梏,比如1990年代的《沉默的羔羊》,打破了恐怖片不能获奖的记录;十年前的《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打破了外国人主演的影片不能获奖的记录;2011年的《艺术家》,更是艺术复古/创新的典范。《少年时代》这样的神片在奥斯卡评委那里能走多远,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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